眼前这女孩, 看样子约莫十?六七岁,比浮雪还略矮一些,一张白皙的小脸未施粉黛, 两?个大眼睛本?身很漂亮,可惜毫无光彩。
她生得极美, 打扮却又极为随意,头发?胡乱地梳了个马尾辫, 由一根水蓝色的发?带系着。绿色的衣服, 褐色的裙子,红色的靴子, 腰上一个淡粉色的花布包。整个人像是?打翻了染料铺。
这种衣着放在一般人身上可能略显疯癫, 可若是?放在一个盲人身上,又似乎有点合理。
浮雪呆愣片刻,有些不?敢相信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是?个瞎子,忍不?住抬手?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师穆羽说道:“不?用晃了,我看不?见的。”
“那你?怎么知道我在晃?”
“我能感觉到。你?晃手?的时候, 我面前有风。”她说着, 有些好奇地转过头, 面向辞鲤, 喃喃说道,“真奇怪,这里怎么还有一个猫妖?”
这话令众人俱是?一惊。
单纯的听声?辨位、或是?根据气的流动来判断对方动作, 这些都不?算很难,她能做到尚能理解。可是?辞鲤从出现之后不?发?一言,她是?如何猜到对方是?猫妖的?
云轻忍不?住问道:“你?为什么认为他是?猫妖?”
“很简单啊,他的呼吸比人族要快一些,脚步也更轻, 符合这种特点的妖物无非是?猫妖、豹妖、虎妖之类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?是?豹妖、虎妖?”
“妖物要修成人形,天分顶好的也要几十?上百年,稍逊色些便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,这么多年的时间,若是?豹妖、虎妖,这期间大都是?吃过人的。
大凡吃过人的妖物,身上都会有挥之不?去的血气,这种血气是?无法掩盖的,只要用心一闻就能闻出来。他身上没有血气,说明没吃过人,所以最?有可能的就是?猫妖了。”
她说话软软的没什么力度,带着一种午睡刚醒的那种慵懒感。但?是?众人皆不?敢小觑她。
浮雪说道:“看不?出来啊小妹妹,你?这么厉害。”
师穆羽笑?道:“你?为什么叫我小妹妹,我没准比你?还大呢。”
“啊?我今年十?八岁,你?几岁?”
“我六十?八岁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浮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那张天真的面孔,“六六六六十?八?那我该叫你?一声?奶奶?”
师穆羽朝她歪了歪头。
浮雪张了张嘴,“怎么办,我对着这么一张脸叫不?出口啊!”
云轻扶额,“师妹,她在逗你?。”
师穆羽于是?笑?了,“阿娘没骗我,这个笑?话真的会有人上当。”
其他人都禁不?住笑?,浮雪气得直跳脚,“可恶,竟然被这样一个傻孩子戏弄了!”
程岁晏笑?道:“浮雪,你?今天可遇到对手?了!”
辞鲤虚握着拳在唇前挡了一下?,小声?说道:“笨蛋。”
师穆羽说道:“你?不?要生气了,我今年十?八岁。”
浮雪抱着胳膊点头道:“我也是?十?八岁。我生在春天。”
师穆羽:“啊,我也是?生在春天。”
浮雪:“我出生的时候梨花开了。”
师穆羽:“我出生的时候开的是?桃花。”
浮雪于是?拍了一下?手?掌,“好,那我比你?先出生,你?该叫我一声?姐姐。”
师穆羽果然唤了声?“姐姐”。她生得天真娇小,脸上还带着婴儿肥,声?音糯糯的,看起?来着实乖巧,浮雪都想摸摸她的头了。
叫完姐姐,她又歪了歪头,问道:“你?们到底是?谁呀?”
“啊,忘了自我介绍了。”浮雪不?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几人于是?道了姓名,师穆羽听罢,笑?了笑?说道:“怎么你?们也是?云仙姑和雪仙姑呢?刚才那两?个人?”
浮雪说道:“刚才那两?个当然是?骗子啊,你?怎么会信他们的鬼话。假扮我的那个还是?男的,简直离谱。”
“是?这样吗,”师穆羽喃喃自语道,“我还是?第?一次遇到骗子呢。”
辞鲤忍不?住说道:“你?这小朋友是?从哪里冒出来的?也太过不?谙世事了。”
云轻也这样觉得。她猜测这个师穆羽可能是?因为眼睛不?方便,所以一直待在家里,极少出门。
师穆羽听到辞鲤这样说,答道:“我是?从神乐谷冒出来的。我们神乐族行事一向光明磊落,族中没有骗子,所以我没遇到过。”
神乐谷,神乐族?
云轻从没听说过,好奇地看向江白榆。
江白榆没有令她失望,他说道:
“相传神乐族是?为神明演奏乐曲的族群,随着神明消亡,神乐一族也逐渐销声?匿迹了,我只在典籍里见过一些简单的记载,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看到神乐族人。”
云轻视线落在师穆羽的腰间,注意到她腰上挂着一把竹制的排箫。红褐色的竹子表面油亮,十?三根箫馆由左到右由长到短排列。
除此之外她还注意到,这师穆羽手?里只拿着一把剑,作为一个盲人,她竟然没带盲杖。
云轻想了想说道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走吧,我们先去客栈。师穆羽妹妹,你?要不?要和我们一起??”
“好啊。”
几人打听到这梦粱城最?好的客栈名为枕霞客栈,于是?欣然前往。师穆羽眼睛不?方便,走路比寻常人慢一些,大家也就不?急,一起?溜溜达达地慢慢走。
梦粱城处在留云山脚下?,本?来就比较冷,现在又是?冬日,街上不?少人都穿着皮袄子,戴着毛绒绒的帽子,云轻看得心里怪痒痒的。
如果要求辞鲤变成小猫盘到她脖子上假充围脖,会不?会显得太过分了?
路上,浮雪也注意到师穆羽没带盲杖,好奇道:“你?出门不?带盲杖,跌倒了怎么办?”
“跌倒了再爬起?来就是?了。”师穆羽轻描淡写答道。
——
到了枕霞客栈,这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正好空出来,程岁晏于是?很满意。
天字一号房是?个独立的小院,由一个月亮门与其他房号隔开。小院楼上楼下?一共四个卧房,还有个会客用的小花厅。
几人很快分好房间,云轻和浮雪住最?大的那一间,余下?江白榆、程岁晏、师穆羽各一间。至于辞鲤,他一个小猫,晚上睡觉随便找个角落里一眯就好了,要什么房间
。
分完房间,看看天色,也该吃晚饭了,几人聚在花厅里,让伙计摆下?饭桌,点了一堆本?店特色。师穆羽憋了一路,这会儿坐定了,终于又说出了那句话:
“云仙姑,你?可以给我一个孩子吗?”
云轻无奈道:“你?找我求子不?灵验的,再说,你?成亲了吗?”
“啊?”师穆羽愣了一下?,随后摇头道,“你?误会我了,我不?是?那个意思。我是?说,希望你?给我一个孩子,我和你?的孩子。”
江白榆倒了杯茶递给云轻,一边皱着眉看向师穆羽,说道:“你?这人,怎么随便问别人要孩子?”
师穆羽一脸无辜,“我没有随便啊。”
呃,好像还真是?,她两?次都点名了云仙姑。
江白榆莫名的,更不?痛快了。他看了眼云轻。
云轻摩挲着下?巴,好奇地打量师穆羽。
程岁晏问道:“不?是?,你?怎么老问云轻要孩子呢?你?家大人没告诉过你?吗,两?个女人生不?出孩子。”
“不?用生呀。”师穆羽说着,从腰间那个略显俗气的花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在云轻面前摊开手?。
众人定睛一看,她手?心里躺着个碧玉珠儿,指甲盖大小,浑圆温润。
不?对,这不?是?碧玉珠儿。
程岁晏忍不?住“啊”了一声?,“这是?百子儿?种小孩的那个百子儿?”
师穆羽便有些意外,“你?竟然认识百子儿?不?愧是?云仙姑的朋友。”
“那是?,我可是?云仙姑座下?第?一狗腿。”
“哇。”
他们俩,一个一脸骄傲,一个满脸敬佩,辞鲤看得莫名其妙,说道:“有病吧你?们?”当个狗腿还能当出优越感了?
云轻看到百子儿,总算明白这师穆羽是?几个意思了,她说道:“所以你?希望我给你?一滴血液,用这个百子儿来孕育一个孩子?”
师穆羽用力地点了一下?头,“嗯!”
云轻好奇道:“那你?为什么一定要找我?”
师穆羽笑?了,“我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说了你?的事迹,我觉得你?是?一个善良、聪明、勇敢的人,希望我们的孩子可以像你?那样。”
要不?是?她的表情?实在很诚恳,云轻都会觉得她在开玩笑?。怎么会有把说书先生的话当圣旨来听,太离谱了。
偏偏浮雪没眼色,还火上浇油地点头赞同:“你?说的没错,我师姐确实善良聪明又勇敢。”
师穆羽于是?更加期待,“那云仙姑,你?可不?可以……”
“不?可以,”云轻扶额打断她,“实不?相瞒,我这人刀枪不?入,没办法取血给你?。”
“哦。”师穆羽的肩膀瞬间塌了,可怜巴巴地坐着,手?指一下?一下?地摩挲着腰间的排箫。
客栈伙计带着两?个伶俐小厮,提着四个大食盒前来天字一号房,先铺下?碗筷杯碟,烫上酒,随后把饭菜一一摆开。
摆完饭菜,伙计点头哈腰道:“客人请慢用,若有吩咐,敲两?下?门板即可。”说着便要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