拜访请安。
只是萧景默进去的时候没想到萧老夫人也在,掀开帘子的时候顿时愣了愣。
还是宸贵妃先反应过来,笑著招呼道:“是默儿来了吧,过来这边坐。”
萧景默走进去,仍是按著规矩单膝跪地请安:“臣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宸贵妃一边叫他赶紧起来一边训斥道:“这孩子,越大跟我是越生分了。算起来我还是他的姨娘呢,一家人还做这些虚礼做什麽?”
萧老夫人适时地接口道:“虽是虚礼,却绝不可废,毕竟君臣有别。”
宸贵妃“咯咯”地笑著:“行了行了,姐姐这是又要说教了。”
萧景默站在一边,略微有些尴尬,宸贵妃和萧老夫人都是大他一辈的人,又是两个女人在闲话家常,他纵使长袖善舞,也插不进嘴。而且,他和萧老夫人的母子关系向来冷淡,萧老夫人往那一坐,平白无故就让萧景默又拘谨了几分。
只听宸贵妃突然说道:“默儿,你在外面胡闹了这麽些年,也是时候回来做点正事了吧?我记得你们还在读书的那会,你的功课从来都是最好的,後来也不知怎麽的,无缘无故就不肯再在宫里念下去了。那时候你年轻气盛心性未定,我也就由得你去,现在你也逍遥得够久了吧,你可知道,皇上天天都跟我念叨你。”
“贵妃娘娘这不是拿臣开心吗?臣是块朽木,不堪雕琢的,娘娘只怕是高估臣了。”
宸贵妃指著萧景默,转过头去看萧老夫人,佯怒道:“你看你看,我一让他收心留在京城里,他就开始给我打马虎眼。”
萧老夫人垂眉敛容,淡淡道:“默儿生性不受约束,便是我这个母亲也是拿他没有办法。”
宸贵妃便笑道:“我还就不信了,不成,改明儿我得想个办法,让你乖乖地呆在京都里,免得皇上天天念著想著。”
萧景默唯有应一句:“娘娘说笑了。”
这样闲聊著,一直到傍晚,寿宴将要开始之前,宸贵妃沐浴更衣盛装打扮,萧老夫人也进内室重新整理了仪容衣裳,萧景默等在殿外,随著二人一起往御庭赴宴。
这夜的皇宫格外热闹,文武百官,皇亲国戚齐聚一堂。
萧景默总算是花天酒地惯了,看著那高悬的万盏灯火,将御庭照得犹如白昼,一时间也觉得有些疲累炫目太过。众人身上银光熠熠,珠宝生辉,大殿内外,遍置龙檀香鼎炉,半人多高的玉瓶里插满了长青之蕊,正是一派皇家气象,尊贵华丽无比。
一个洪亮的声音远远响起,高呼著:“皇上驾到──”
众人皆有次序地站定,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,连著齐声的一句: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一个身穿明黄皇袍的人缓步而过,直到在那御庭正中的华贵龙椅之上坐定,才听太监又扯著嗓子高喊:“起──”
众人纷纷谢恩起身。
皇帝笑得一派和蔼慈祥,开口道:“今日是朕之寿宴,大家尽可随意些,不必太拘束。”
众人齐声应“是”,但是众人坐定之时,仍然是正襟危坐,该有的仪态礼数,一点都不缺──皇帝可以那样随口说说,但是作为臣子,无论在什麽情况之下,也不敢行差踏错半步。
一直到酒过三巡,歌舞渐起,席间的气氛才稍稍有了那麽一点缓和。
皇帝的心情很好,似乎半点都未受前段时间的风波的影响,自与嫔妃言笑晏晏,笑容可掬。依照惯例,各位皇子公主都会依次上前献礼说吉祥话,萧景默虽然不是皇帝所出,但是自幼得宠,所以少不得也有他的份。
萧景默斟满了酒,走上前去:“皇上,年年都说那些吉祥话,大概皇上也听腻了,到了臣这儿,便干脆给皇上省了吧,只祝皇上福寿安康。”说罢一饮而尽。
皇帝一看到萧景默,脸都笑开了,只是故意还要绷著张脸:“你这狲猢子,没人管著你,就这般没模没样的。”
宸贵妃就坐在皇帝身边,笑著接口道:“可不是,该找个人好好管管他。”
皇帝沈吟了一会,喃喃地似自语地说了句:“就可惜了婉贞那孩子命薄……”
宸贵妃看萧景默面色微显低沈,便掩嘴低笑道:“别的王孙公子在他这个年纪,早都娶了好几房妻妾,只有默儿这麽些年来,独独守著白家的婉贞。我看,不如趁著这个时候,给景默再订一门亲事……正好蓝相家的小女儿蓝思绮年纪正好,待字闺中……”
萧景默越听越觉得不对,手心冒汗背脊发凉,再看看皇帝一脸“正合我意”的表情,心中一个激灵,赶忙跪了下去:“贵妃娘娘莫拿臣开玩笑了,婉贞尸骨未寒,臣下如今并无娶妻续弦之意。”
皇帝板起了面孔:“朕晓得你对婉贞的情谊,只是一切都要向前看,蓝家的小女儿知书达理,总不会辱没了你。”然後微微缓和了下脸色:“就这麽定了吧,朕择日下旨赐婚……”
萧景默咬著牙,打断了皇帝的话:“臣求皇上收回成命。”
皇帝脸色一沈:“你说什麽?”席间的气氛,顿时变得压抑起来。
天子之怒,非同小可,抗旨之罪,更不是他一人能够承担。但是,他萧景默今生已经负了一个白婉贞,既和简若林定了同盟之好,又怎麽能在这节骨眼上再娶。所以──
“臣不能娶蓝家的千金,臣,不能委屈了她,亦不能委屈了婉贞。”萧景默明知会触怒龙颜,明知这是忤逆抗旨之罪,却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:“自婉贞死後,臣便立誓,终身不再另娶他人,这一生,臣只有白婉贞一个妻子!臣祈皇上明察,体恤臣的一片情思。”
宸贵妃本来是好意撮合,不想萧景默竟会拒绝,闹僵了局面,眼看皇帝有发作之势,只能出来打圆场:“皇上,景默说的也是,婉贞那孩子命苦,刚刚丢下了孩儿撒手而去,景默这会便要再娶,确实难脱薄幸之嫌……左右景默还小,来日方长,或者以後景默回心转意,另有意中人了,再叫皇上赐婚不迟。”
毕竟皇帝极为疼爱萧景默,虽然萧景默触犯龙威,但是有了宸贵妃这番话,也算有了个台阶下,便挥了挥手道:“罢了罢了,朕也不勉强你。”
萧景默重重地磕了两个头:“臣谢皇上恩典。”
皇帝却似乎倦极了,意兴阑珊地起身:“朕倦了,摆驾回宫吧。”
宸贵妃伴驾随行,离去之前,狠狠剜了萧景默一眼,终於摇摇头,摇曳而去。
一干大臣皇亲面面厮觑,诚惶诚恐地跪送皇帝和宸贵妃摆驾离去,只怕祸及池鱼。他们皆未曾想到,这皇帝五十大寿竟会以此收场,暗道萧景默不识好歹的有,腹诽萧景默恃宠而骄的也有,一时间众生百态,好不精彩。
唯有萧老夫人,眉目如常,却盯著跪在那的萧景默,看了又看。
作家的话:
太子的事还有谢家的事,这些都是为了写萧简两人爱情所作的一点铺垫和引线,若与二人无关,那麽究竟事态如何发展,皇帝如何处置二者,也就没有必要祥述了,相信大家对这个也不感兴趣吧?(其实是我写文无能,权谋什麽的伤脑子啊。。。= =|||)於是这两件事的後续就这麽一笔带过了。还有就是,萧景默抗旨拒婚了呀,简若林要倒霉咯为什麽涅?请看下回分解──
桃妁第三十五章
简若林刚刚放下手里的账本,有些难过地揉了揉僵硬的脖颈,便听见门口有人毕恭毕敬地问道:“可是简若林简公子?”他抬头望去,见是一个小厮模样的人,他认得那人身上的衣服,是平阳侯府下人专用的,於是便应道:“我是。”
那小厮弓著腰肢,声音低沈的禀道:“小侯爷今儿刚从宫里回来,特意派小人来接简公子去南铭轩一聚,车马已经在门外了,烦请简公子随小人走一趟吧。”
南铭轩是京都里头的一间茶轩,格调高雅位置僻静,文人雅士多爱往那儿去小聚品茗。
简若林想著,这大概又是那萧景默心血来潮玩的花样,所以只是无奈地笑笑,便收拾了账本起身,极其有礼地回了一句:“麻烦小哥了。”
小厮恭恭敬敬地弯著腰,伸出一只手示意简若林先走,随後便低眉垂首地跟在身後。
出了留芳阁的後门,果然有辆马车停在那儿,正是萧景默府上平日里用的车辆样式。
简若林提步上了车,只等马车悠悠地驶了一段时间,停下来後那小厮便殷勤地为他掀开车帘请他下车:“简公子,已经到了。”
这间南铭轩是京都里面顶有名的,所以虽然地处偏僻,但是装饰上面华丽高雅,别有一番清雅脱俗的味道,平日里总是聚著一堆自命风流附庸风雅的学子。只是今天看来,这南铭轩倒显得有些冷清,从大门口望进去,竟是一个人也看不见。
简若林不免觉得疑惑:“怎麽会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小厮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,而後便答到:“小侯爷一早便将南铭轩包下来,遣散了一干闲杂人等,现今正在二楼厢房里候著呢,公子还是快些上去吧,小侯爷怕是该等急了。”
简若林略微看了看他,便穿过大堂走了进去,堂里依旧点著怡神养心的香片,清淡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厅堂。简若林嗅著这股味道,突然间扭头又看了眼引他而来的小厮,瞬间只从那小厮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慌张,不过也只是看了一眼,简若林一言不发的,便默默地沿楼梯上了二楼,走到唯一的一间厢房门口,伸手推开房门。
房间里面那股子怡神香的味道更加浓重了,屋内遮盖了重重帷幔,看起来颇有几分阴森,但是简若林却神色如常,直直走进去,一直到看见坐在房内主位上的人才停下来。
“草民简若林,见过萧老夫人。”简若林拱手,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。
萧老夫人依旧穿著简若林头一回进侯府见他时的那身衣服,只是容色比起上一次来讲,更加阴沈和冷漠了几分。本来就是个不苟言笑威严强势的女人,此刻面无表情的坐在那儿,即使不需要什麽动作,也能给人带来莫名的压迫感。
不过此时此刻,萧老夫人倒是有些意外:“你似乎并不惊讶你见到的人是我。”
“若林也是刚刚才猜到的,那小厮说小侯爷一早就将南铭轩包了下来,可是我入大堂的时候,堂上点的香片香气正浓,这种香,寻常只能维持一个时辰,需要定期添加新的香片进去维持香味。小侯爷若是一早包下南铭轩遣散了众人,这香片无人续添又怎麽会燃到现在?若林心中不免要打个疑问,不是小侯爷,那麽还有谁能用侯府的人侯府的车将若林诳到此处?说实话,若林一开始没想到夫人您身上,只是进这房间的时候,那股怡神香的味道实在太浓,若林如果没有记错,萧老夫人是很喜欢这款怡神香的。”
简若林语调轻缓地说完,萧老夫人的脸上已然带上了一股笑意:“果然是个七窍玲珑的孩子,之前我就在想,是什麽样的心思什麽样的巧手,才能调制出那样一款怡神香。”
简若林仍是那派宠辱不惊:“夫人谬誉了。”
萧老夫人站起身来,她身边的侍女主动便上前搀扶住了,於是萧老夫人便带著一丝审视几点玩味,看了简若林半晌,突然轻轻一笑,她年轻之时,也曾是倾国倾城的美人,虽然年纪渐长,但仍是风韵犹存,一笑之下,竟带了一股子不容忽视的高贵明w:“我本来还奇怪……不过现在大概明白了,怪不得默儿对你会这般上心。”话一出口,字字带刺。
简若林性子再淡漠再冷静,听了这样的话也不免白了白脸色,这个世间,确实尚没有宽大到能够容忍两个男人相恋的地步。何况萧景默是当朝的平阳侯世子,萧老夫人又是个这样厉害的女人,不说破的时候可以假装无知,一旦搬上台面,那便是一道道未知的艰难险阻。简若林唯有勉强笑了笑,说道:“夫人说笑了吧,若林是个男子,小侯爷又怎会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你自己是个男子?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!”萧老夫人此刻的口气,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狠戾,就连字眼都如此伤人:“历朝历代王孙公子暗地里那些龌龊勾当难道我见得少了吗?本来默儿若是想养一两个男侍玩玩也并无不可,可是他不该玩出了火!你们在苏州城做得那些事还嫌不够招摇过市吗,默儿看上了你,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是他竟然为了你敢劫狱、敢纵犯、敢不要命,还敢抗旨拒婚,忤逆犯上,你可知道,稍有不慎触怒龙颜,便是抄家灭族的罪过!”
简若林控制不住後退了半步,满是震惊,喃喃重复著:“抗旨拒婚?”
“是的,皇上金口玉言,可是默儿竟然当著满朝文武,抗旨拒婚。我生的好儿子,真是争气了,他也不想想,平阳侯一家的性命,就悬在当时他那一句话上!”萧老夫人疾声厉色,眼神直直盯著简若林,过了一会才缓了口气,接著说道:“你傍著默儿是个什麽心思,就索性跟我挑明白了吧──以你简家的家业,你也不缺钱,那麽,是为了求仕途还是其它?只要你离开默儿,我可以出面为你谋一份官职,还可以为你牵线搭桥,为你在贵族女子之中挑选以为大家闺秀──你自己好好想想,得罪平阳侯府,别说毁了你,就算毁了你简家的留芳阁,也只是眨眼之间的事──简若林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能想明白,男人和男人的感情长久不了,你现在抓著不放又是何苦?你以为默儿能够恋慕你多久,等到他腻了,到时候你该如何自处?听我一句,莫要执迷不悟──只要有我在一天,就绝不允许有人玷污平阳侯家的名声,也不会让默儿和侯爷受人诘责耻笑!”
简若林脸色微微有点泛白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听萧老夫人说完,却无言以对。真是毫不留情,每一句都直中要害,一针见血。
说了那麽一大番话,萧老夫人似乎是觉得倦了,终於在侍女的搀扶下坐回了原位。而後看看呆立的简若林,叹了口气:“本来我也懒得再管这些事,吃斋念佛了这些年,我心性也淡了冷了,可是再怎麽样,我也是平阳侯夫人,我不能眼睁睁地看著我的儿子陷下去。你也清楚我可以轻易地让你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,默儿他不会找到你,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麽──你猜猜默儿会为你伤心多久难过多久?一个男人,就算现在肝肠寸断,那也是一时的,好过到时候的纠缠不清贻笑天下──我同你说这麽多话,就是舍不得真正毁了你这麽个人,抛开你和默儿的事情不讲,我还是欣赏你的──最後一句:离开默儿,你要什麽我都可以许给你,不要做让你我都後悔的决定!”
简若林惨然一笑,自古民不与官斗,何况他一个小小商人,怎麽能和数十年圣宠不衰的平阳侯家去斗?!萧老夫人的话说得凌厉漂亮,其实不就是拿大得吓死人的权势来压人,她可以在翻覆之间,便生生毁了简家苦心经营多年的留芳阁,也可以让简若林永世不得翻身。当然,如果他简若林识相一些,做一回所谓的聪明人,那麽结果便不一样了──离开萧景默,换他一生平安富贵,听起来确实是相当合算的买卖啊。
“萧老夫人。”简若林抬起头,淡淡地笑著,那双明澈的眼里,毫无惧意:“我敬重你为平阳家尽的心力,你要对我抑或对简家做什麽,若林无力阻拦,但且可拼死一搏。至於景默,除非他亲口跟我说断情绝义,否则我绝不会放手!”
萧老夫人听闻此言,再也控制不住怒意,重重一掌拍在桌上:“不知好歹!”太过激动,眼前甚至出现了一阵晕眩,侍女帮她顺了好久的气,她才勉强缓了过来。盯著简若林,那眼中带著一丝隐隐的怨毒:“果然是我这些年念多了经,心肠也软了,白白跟你废了这许多话。我早该知道,你不是这样轻易服输的人。”轻轻叹了口气,似是无限惋惜:“默儿是平阳侯家的世子,他要担负的,是整个平阳家的重任,半点由不得他自己。我相信日後他会知道,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,为了他不必在将来後悔。”
简若林只觉得眉间突突跳动得厉害,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安极了。
萧老夫人说这话的神情和口气,真正叫他觉得害怕了,他相信,这是一个为了家族荣誉和儿子前程,会不惜一切地疯狂女人。
他简若林,不过是爱了个男人,他爱得比寻常的人还要辛苦,却为什麽得不到祝福,反而一次次地,受著各样的逼迫?他究竟做错了什麽,碍著了谁?
萧老夫人突然平静下来,端端正正地坐著,手里拿著一根侍女递给她的小勺,拨弄著桌案上的香炉:“简若林,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,不要怪我心狠。”
她的话音一落,从房门外迅速地进来两个彪形大汉,按住了简若林两边的肩膀。
简若林有些愤怒地抬起了头:“萧老夫人,你这是何意?”
可是萧老夫人却已经侧过头去,淡淡吩咐:“动手吧。”
两个彪形大汉显然是练家子,简若林用尽全身力气也挣动不得,只能眼看著又有两名彪形大汉扛了一张半人多高的软榻进来,四名大汉轻而易举地就压制住了简若林,分别制住四肢,将人摁在了那张软榻之上。
有侍女端来矮凳和脸盆,还有一叠蕊黄色的宣纸,简若林侧头去看,心头顿时一片清明,骇然喊道:“夫人,你不能这麽做!”随之而来的,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简若林宛如被人搁置在砧上的鱼肉,几番拼死挣动无果之後,终於安安静静地卧在那儿,脸色微微泛起一丝苍白。压住他的四名大汉却丝毫不敢松动力道,死死摁住他的四肢,可以想象,那白皙的肌肤现在一定已经乌黑淤青。
被武力压制住的人,在此刻看来,颇有一番凌虐後的美感,萧老夫人看了他半晌,也不得不承认,简若林确实是个生得极美的男子──可惜就因为是个男子,平阳侯家的名声容不得他来败坏,所以今日,她便要狠心一回,毁了这俊秀男子!
“你可还有话说?”
简若林已放弃了挣扎,只侧头看著萧老夫人,神情似哀求又似悲悯:“夫人,请不要让景默恨你。”
萧老夫人的心头一震,但随即便收敛心神,淡淡说道:“你会毁了默儿,毁了平阳家的,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。”似是不忍心再看,她转过头去,用力挥了挥手。
侍女十指芊芊,拈起一张蕊黄的宣纸,在铜盆里浸透,慢慢覆在了简若林的脸上。
──这种手法,是宫内私下处置犯罪女眷和略有身份的皇亲惯用的手段,它甚至还有个颇为文雅的名字,叫做“贴加官”。正式处刑的时候,行刑的太监会一层一层地在犯人的口鼻上盖上沾湿了的宣纸,每加上一张,就宣一句号子,一加官、二加官、三加官……美其名曰,便将此刑罚称为“贴加官”。被处刑的人最终会因为窒息而死,却不会留下其它伤痕,尸身的形貌如初,乃是皇帝格外恩赐之下才会赏赐的死法。
简若林从未想到,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亲身体验这所谓的“贴加官”。
薄薄的宣纸刚刚贴到脸上的时候,凉水的寒气沁进皮肤里,简若林下意识地便打了个哆嗦,而下一刻,润湿的纸张便盖住了口鼻,微一吸气,湿纸便紧紧依附在口鼻之上,隔绝了所有的空气。窒息之感来得这样快,简若林明知挣扎无用,却还是难受地绷紧了全身,死死握住双拳。可即便如此,四名大汉配合良好的压制,还是令他连移动分毫都不能。
又一张被沾湿的纸盖上了面颊,简若林越是用力吸气,胸口那股因为缺氧而升腾起的巨大压力就越发明显,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又一下,宛如击鼓。整颗心脏跳动得那样强烈,仿佛就要突破束缚,跳出胸腔似的。
此时此刻,简若林心中突然涌起无限悲伤……景默,那样的人啊,如果知道是他的生母处死了自己,会怎麽想怎麽办?那个人总是在夜里,磨蹭著上了他的床铺搂著他同枕共眠,还信誓旦旦,要与他游遍大江南北……可若是没有以後了,萧景默,会为此而伤心吗?他多想能够再看那人一眼,再看一眼,牢牢地记住。
简若林身体里的氧气慢慢消耗著,窒息所带来的巨大痛苦令他浑身绷紧,忍不住剧烈挣扎挺动──他不想死,可是此刻的生死,却由不得他。
第三层宣纸贴上了脸庞,简若林也渐渐觉得晕眩乏力,所有的力气,随著时间的流逝,一点点被消耗殆尽。
萧老夫人就坐在边上,看著简若林的挣扎慢慢弱了下去,似是不忍,便闭上了眼,捻动手中的佛珠,低低宣著佛号。
桃妁第三十六章
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,来人一脸怒容,恶狠狠地咒骂道:“混账奴才!还不给本侯住手!”眼神落到被四个大汉制住手脚的简若林身上,看到那面上覆著少说有四五张的蕊黄宣纸,登时脸色大变,顾不得什麽世子仪态,上前一脚一个将四个汉子踹翻,然後推开了面带惶恐的侍女,急急忙忙地将简若林面上的宣纸揭了下来。
简若林动也不动,两眼紧闭地卧在榻上,苍白著脸仿佛没有了生气似的。
萧景默几乎肝胆俱裂,俯身抱起简若林,只觉得触手微凉,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,虽然气息微弱若有若无,好在还留著一口气,总算安了大半的心。不过看著简若林半死不活的样子,萧景默心疼得无以复加。不容耽搁,萧景默直接探手到他的颈下和腿弯处,将人打横抱起来便往外走。
萧老夫人看著被踹翻了一地的人,还有由头至尾完完全全无视了她这个生母的萧景默,不由得怒道:“默儿,你要想明白,这个人留不得。”
萧景默总算看了她一眼,只是这一眼,实在阴冷得可怕。萧老夫人几乎以为自己是老眼昏花──这个一向默默看著自己母亲渴望关怀的孩儿,从来不会用这样阴鸷的眼神望著她。而下一刻他出口的话更是叫萧老夫人如坠冰窖──
“母亲大人,您是我的生母,所以我容忍你,无论你做了什麽……即使是伤害我最心爱的人。但是如果若林出了什麽事,我这一生,都绝对不会再原谅您,绝对不会!”萧景默看见萧老夫人脸上那混杂著震惊和难堪的表情,搂著简若林的手臂紧了紧,直视著自己的母亲:“您可能不知道,若林对我有著什麽样地意义,他是我的生命,是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。我可以直言不讳,若有一天若林不再了,那麽这个世上,也不会再有萧景默!”
萧老夫人浑身一震,瘫软在座椅上,满脸都是不可置信。
“所以,儿子请您下次在做决定之前,先为儿子好好想想,如果您不想失去我的话,也请您以後善待若林。”萧景默在外放荡不羁,在家却向来是听话的好儿子,头一回他直视著他高傲的母亲,说出这样的话来:“儿子可以忘记这一次,不过,却绝不会姑息下一次,还请母亲三思而行。”说罢微微垂首致意,便抱著怀中的简若林,转身离去。
萧老夫人脸色铁青,望著二人离去的背影,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,瘫软在座椅上。
事後想想,萧景默当真觉得无比後怕,试想当时若是他晚到了一步,也许抱回来的,便是爱人冰冷的尸骨。他亲自将简若林从苏州城带进京都这个是非之地,本来是因为自己的私心,但却没有想到母亲狠心至此,竟差一点害了简若林。
“你要住在这儿?!”简若林听完,忍不住讶异地反问。
萧景默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:“你又不肯跟我回侯府,所以只能我吃亏一些,住进你的留芳阁好了。”蹭在简若林腿上的男人像极了一只极力讨好主人的小狗。
简若林却抬手就给了他一下,恶狠狠地回绝:“不行!”
萧景默立刻挂上一幅弃犬似的的可怜表情:“若林怎麽这麽狠心,我已经无家可归了,若林要是赶我走,我就要露宿街头了。”说话的时候委委屈屈的,好像简若林真的犯了什麽了不得的罪过。
“你、你怎麽能住这儿……你是平阳侯家的小侯爷……”
萧景默打断他的话,学著他的口气语调接了下去:“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呢,住在这留芳阁里怎麽说都於理不合……”眼神咕噜噜一转,落在被生生抢了白的简若林身上,收起戏谑又换上哀怨的面容:“若林就如此介意这些吗?”
本来还义正言辞的简若林听了这话便急了:“不是!绝对不是!”再看到萧景默一脸笑眯眯的,明显是调侃自己呢,不由气得涨红了脸,转过身去骂道:“不识好歹,我是怕辱了你平阳侯世子的名声,怕你惹人闲话……”说到後来,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,大概是相到了之前萧老夫人对他说的那些话,心中有些抑郁难解。
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……”萧景默拉著他的手,深情脉脉:“可是我也说过,我不在乎世俗的眼光,虽然无法昭告天下,但是也无必要遮遮掩掩。我只想和你在一起,好好的过。”
简若林嘴硬心软,何况他对萧景默,向来没什麽法子和主意,只是隐隐还觉得不妥,不安地皱了皱眉:“可……你这是要离家出走吗?”
“算是吧。”萧景默潇洒自得得拍拍衣袖,一副“没什麽可怕的”的自然模样,甚至朝简若林眨了眨眼睛,撒娇道:“若林你可不能狠心赶我啊。”
简若林真的无语了。
晚上两个男人抱著暖炉窝在被窝里面说话。
正确来说,是简若林抱著暖手炉,萧景默抱著简若林,两个人侧卧著躺在厚厚的棉被里。萧景默的脸蹭著简若林的後颈,跟小猫儿似的,弄得简若林颈後一阵阵的酥麻发痒,只得拿胳膊肘捅了捅後面的男人,低低斥道:“别闹了。”
这样萧景默才会稍微老实一会,然後又特别伤感地说:“若林,我每次抱著你都觉得特别不真实,好像抱了这一次,就永远不知道有没有下一次一样。”
简若林微微侧过头去看他,然後主动伸过手去握住他:“我答应过的事情,就不会先反悔,除非你先放手,否则,我绝不会放。”
萧景默盯著他看,那眼光,已经可以称得上为炙热了,简若林被他看得有些羞稔,连忙转开眼,面颊烧得滚烫,挣扎著要背过身去。萧景默却握得紧紧的,不容他抽手而去,简若林多挣扎了两下狠狠瞪他的时候,他又痞笑著反问:“你不是说如果我不放手,你就绝对不放的吗?”
简若林面红耳赤羞恼万分,却偏偏无言以对,只能窝在那儿生著闷气。
半晌才听见萧景默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似的,低低凑在他耳边说:“若林,我想吻你。”
简若林的头埋得更低了,只觉得这人真是无赖,也不知道如何应对。
萧景默却已经捏住他精致小巧的下巴提了起来,看著简若林被热气薰红的脸,还要略带羞涩的神情,忍不住情动,便低头攫住了那两片莹润红唇。
简若林和他明明也有过好几次的亲密了,但是仍然紧张得不得了,闭著眼,一对纤长的睫羽煽动得飞快,回应他的吻的时候,也是小心翼翼的。
唇齿间的滋味太过甘甜,萧景默吻得有些停不下来,待放开简若林以後,两个人皆是无声地喘著气,眉眼相交之下,萧景默满足得就像个偷腥成功的孩子。
两个人的手还在被子底下握著,简若林被吮咬过分的唇微微红肿著,衬著他的面白如玉,整个人看起来都透著一股盈盈动人的美。不同於女子的温婉柔美,简若林的美,模糊了性别,却是一种格外的温文华美。
良